第48章 澤農亦未寝 相與步于中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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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經過一番笨拙的修理, 總算勉強恢複了原狀。賽拉斯率先登上車廂,随即轉過身,彬彬有禮地朝塗生伸出手:“雄君, 路途颠簸, 請允許我扶您一把。”
塗生只是唇角微勾,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, 并未将手遞過去。
賽拉斯立刻意識到自己那點小心翼翼的、自以為不露痕跡的暧昧試探被對方輕易看穿。
他臉上不見絲毫尴尬,極其自然地收回手, 轉而對着車旁垂手侍立的蟲奴沉聲吩咐:“還愣着做什麽?沒眼色的東西,還不快給雄君墊腳?”
那瘦削的雄蟲奴仆聞言, 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, 如同早已麻木的提線木偶, 沉默地俯身跪下, 四肢着地,将背部弓起,形成一個卑微的踏凳。
“......”
這莫約是要他腳踩着他的背上去的意思, 塗生心頭不适,略微皺皺眉。
要說前世受凡人香火供奉時, 亦有信衆跪拜叩首, 那時他高踞神臺,只覺得理所當然。
然而此刻,當他切實地身處“雄蟲”之位,盡管內心并無多少身份認同, 卻也絕無可能心安理得地将另一個生命視為踏腳石。
他足尖在原地輕輕一點, 身形如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,又似翩跹的蝴蝶,悄無聲息地飄入了車廂, 衣袂拂過那蟲奴的脊背,未染半分塵埃。
“你起身吧。”他對依舊跪伏在地的蟲奴說道。
那蟲奴仿佛未聞,依舊維持着卑微的姿勢,直到幾秒後,車廂內傳來賽拉斯聽不出情緒的聲音:“雄君讓你起來,你便起來。”
他這才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,履行自己趕車的職責。
塗生壓下心中那點不快,如同上次在宮中馬車上一般,熟練地挑選了距離賽拉斯最遠的對角位置坐下,阖上雙眼,擺出一副不欲多言、閉目養神的姿态。
眼見塗生上了車便如此安然自若,全然沒有身為“客蟲”的局促,甚至帶着幾分反客為主的疏離與傲慢,賽拉斯心中暗惱。
不過是個來歷不明、低賤的流浪雄蟲,僥幸被卡薩維斯看中,嬌養了一小段時日,竟就敢如此目中無蟲!
早晚要讓他這為今日的 傲慢付出慘痛代價。
賽拉斯整理好心緒,又搬出一副寬和包容的态度,“委屈雄君了,您金尊玉貴,如今只能将就坐這般粗陋的馬車。”
塗生聞言,懶洋洋地睜開眼,目光掃過車廂。木質廂壁在剛才的“意外”中添了幾道顯眼的裂痕,內飾不見任何奢華點綴,唯有身下的坐墊用料講究,是觸感極佳的絲絨。
“确實粗陋。”他神色淡然地點了點頭,給出一個客觀的評價,随即又閉上了眼睛,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費神。
賽拉斯喉頭一哽,差點沒背過氣去。他主動提及“粗陋”本是自謙之詞,這輛馬車是他特意定制的豪華擴容版,造價不菲,專為攜美同游、尋歡作樂所備。
轉念一想,蟲帝的雄蟲就這樣上了他的馬車,他止不住地精神亢奮。
這未雄君很大膽,也難怪卡薩維斯會喜歡這樣風味的,看起來漂亮脆弱,摸起來又紮手。
雌蟲骨子裏都潛藏着征服欲。至少,塗生此刻已經成功吊起了他的胃口。或者說,對象是誰并不重要,只要是卡薩維斯珍視的、鐘愛的,他都想要染指。
接下來的路程,他不再試圖搭話,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,如同最有耐心的獵手,等待着看似高傲的獵物,自己一步步走進精心布置的羅網。
【宿主!我才待機了多久?你怎麽又擅自行動,惹是生非?!】
057的藍色光球焦急地浮現出來,光芒急促閃爍。
白天見塗生只顧着和哈爾希恩鬥氣,它估摸着近期沒有重要劇情點,便打算進入低功耗休眠模式節省能量。
但鑒于前幾次它短暫離線後,世界線總會朝着不可預測的方向一路狂奔,出于對宿主搞事能力的不放心,它還是決定定時上線巡查。
果然,塗生從未讓它“失望”。就這麽一小會兒功夫,他不僅溜出了守衛森嚴的皇宮,還和關鍵反派角色賽拉斯攪和到了一起!
“稍安勿躁,我這是在推進劇情。”塗生老神在在地在腦中回應,“你忘了?原世界線裏,賽拉斯本就是兩頭下注,左右逢源。我正是通過與他接觸,才意外察覺到他與洛菲迷之間的隐秘勾結,後續的告發戲碼才能順理成章。”
一陣電流聲滋滋作響,057警告:“以後不許你再擅作主張,我向主系統申請了強制執行的功能,不聽話是要被電的。”
此乃謊言。
但它最近的确在系統工作論壇上發表了自己的疑問:如何讓宿主乖乖聽話走劇情?
最高贊的回答是:多電一電就老實了。
對宿主進行肉-體折磨和精神控制自然是違規的,057決定擦邊,只口頭威脅,只要不被舉報,便不會有嚴重後果。
“電?”塗生眼睛一亮,“我曾聽聞修者若要飛升成仙,則要過雷劫,沒想到你卻有此偉力!”
“擇日不如撞日,依我看不如現在便以雷劫渡我成仙吧。”
他無比期待地往向空中的藍色光球,心想最好順便給身邊的雌蟲一起劈死,他看我的眼神粘膩惡心極了。
057:“......”
057:“……宿主說笑了,我怎麽會傷害您呢?我們是平等互利、合作共贏的關系。請務必記住,只有圓滿完成任務,您才能重返故土,繼續您的生活。”
它發現,自己綁定的宿主似乎總在任務初期表現積極,随後便會生出各種幺蛾子,消極怠工。或許,反複督促、及時糾偏,本就是系統存在的核心意義之一。
“我自然知曉輕重。”塗生從善如流地應下,語氣顯得十分乖巧,“只是主角不在,宮中實在無聊......”
否則,日日獨守空殿,夜夜孤枕難眠,豈不是太過寂寞?
果然是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過往幾百年都獨自熬過來了,如今不過在卡薩維斯那溫暖踏實的懷抱裏睡了短短數日,竟就如此念念不忘,難以适應。
“若是以後回到烏合鎮,身邊沒了這天然暖爐,我豈不是夜夜都要抱着湯婆子才能入睡?”他半真半假地感嘆。
“你這是典型的戒斷反應,”057迅速檢索數據庫,找到了最貼切的術語,“意指對某種事物形成依賴後,突然中止接觸,身體和心理産生的一系列不适症狀。”
“哦?那該如何化解?”
“理論上,最好的方法是建立新的、健康的習慣,替代舊有的依賴。”
塗生不再多言,因為馬車已經緩緩停下,賽拉斯位于郊外的府邸到了。
上一回被那個叫澤農的雌蟲粗魯地挾持至此,身份是階下囚般的“貢品”。這一回,他卻是被主人親自邀請來的座上賓。
此間境遇,可謂天壤之別。快哉,快哉!
果不其然,即便已是深夜,府邸內的蟲奴們也未曾停歇。
塗生一眼就看見了正在庭院角落裏埋頭修理破損馬車的澤農。那個沉默寡言的雌蟲,仿佛不知疲倦的老黃牛,從早到晚被驅使着乾各種粗重活計。
塗生的目光落在他古銅色背脊上那一道道交錯縱橫、顏色深淺不一的陳舊鞭痕上,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明明澤農的身形如此高大健壯,充滿力量感,卻要被體型臃腫、明顯弱小的賽拉斯肆意驅使、鞭打,仿佛有一種無形的、沉重的規則,迫使他不得不低頭彎腰。
賽拉斯表現得如同一位無可挑剔的主人,彬彬有禮地勸塗生早些休息,若有任何要事,盡可留待明日再詳談。
他給塗生安排的客房寬敞而舒适,與上次澤農他們擠住的那間陰暗潮濕、如同牢籠般的通鋪相比,簡直雲泥之別。
躺在鋪了不知多少層柔軟墊褥的床榻上,鼻尖萦繞着陌生的熏香氣息,塗生卻毫無睡意。
他睜着一雙清亮的眸子,直勾勾地望着雕刻着繁複花紋的陌生房頂。床邊的燈燭臺座金光閃閃,疑似鍍金,無聲彰顯着主人家的底蘊與奢靡。
輾轉反側許久,紛亂的思緒如同潮水般湧來。他索性起身,披上外袍,悄無聲息地走出房門,憑着記憶,一路踱步至那扇熟悉的、通往蟲奴住所的低矮木門前。
門內傳來混雜的、沉重的呼吸聲與震天的鼾聲,十幾個蟲奴如同貨物般擠在通鋪上,沉陷在疲憊的睡夢中。
塗生指尖微動,一縷極淡的妖力輕輕觸動了其中一道沉睡的意識。
原本因極度勞累而陷入深眠的澤農,莫名地睜開了雙眼,眼神帶着一絲被打擾的茫然。他一擡頭,便看見門口立着一道身影,逆着廊下微弱的光線,對他輕輕招了招手,又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。
澤農沉默地起身,盡量不驚動身旁的同伴,跟着那道身影行至庭院一處僻靜的角落。
“貴客深夜召喚,可是有什麽需要我去做的?”他壓低了嗓音,語氣恭敬卻不見谄媚。
宅邸的主人并未明确介紹這位來客的身份,但從對方驚人的容貌、不凡的氣度以及主人那異乎尋常的客氣态度,澤農心知這絕非普通客蟲。他不敢怠慢,縱使深夜被攪擾也不敢有任何怨言。
只見眼前的漂亮雄蟲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:“賽拉斯讓你做事的時候,可有酬金?”
“沒有。”他老老實實答道,“我是蟲奴,亦是他的資産。”
眼前的高壯雄蟲低着頭,似有一座無形的大山壓着他的脊背。
“你生來便是奴麽?”
“在流浪到這裏之前,我差點就活不成了,做蟲奴,好歹有條活路。”
塗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“原來是為了生存。”
他從手臂上脫下一個雕花黃金镯,輕聲道,“以你的體魄和能力,不該在此地埋沒一生,只做些雜役粗活。拿着這個,離開這裏。去你想去的地方,過你想過的生活。”
澤農愣住了。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這只白皙修長的手,以及手中那枚足以改變他命運的金镯。他知道,若是今夜這位貴客喊的是其他任何一個蟲奴,對方大概率不會感激,反而會立刻去向賽拉斯報告這位貴客的異常舉動。
但他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,那是他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。
“多謝,今日之恩來日再報。”
他展翅離開,逃離了這處牢籠。
如今的奧蘭亞費斯特,在卡薩維斯的鐵腕統治下,雖然律法嚴苛,卻也秩序井然,給予了底層蟲族更多掙紮求存、改變命運的可能。
塗生長長地嘆了口氣,問身邊的系統:“057,先前在宮裏,有吉克斯和澤夫伺候我起居,我并不覺得有何不妥。但看到他們,或者像澤農這樣的蟲,若因伺候不周而受鞭笞責罵,我心中又會覺得難受不适。這種想法,是不是很矛盾,很奇怪?”
057回答:“這是同理心,宿主。”
“但讓我去做那些掃灑清潔,伺候人的活計,那是決計不行的。”塗生理所當然地補充道,懶散本性暴露無遺。
塗生終于想到了一個兩全辦法:“以後還是給吉克斯和澤夫發月饷吧。”這樣他既不用乾髒活累活,也不用良心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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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說:賽拉斯是純種牛頭人
[求求你了]為了小紅花,今天依舊更新,我争取下一章讓小狐貍萬裏追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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